「江上一籠統,井上黑窟窿。黃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腫。」這是一首很有名的詩,有名得跟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差不多。很多資料包括一些很正經的資料都說,這是唐代的打油詩,堪稱打油詩的鼻祖,作者名叫張打油。
這種說法很不靠譜,甚至可以說肯定是扯蛋。理由如下:
一、唐朝沒有平仄通叶的詩
這首詩,窿是平聲,統、腫是仄聲。平仄通葉,唐人根本沒這概念。平仄通叶,對唐人來說就是亂倫,就是沒有節操。別跟我說唐朝的貶夫走卒、流氓妓女寫詩沒這麼多講究,或許就平仄通葉了。全唐詩裡不缺貶夫走卒、流氓妓女的詩,有一手平仄通葉的嗎?全唐詩裡也有搞笑的打油詩,卻沒有一手平仄通叶的,當然也沒有這手詩。平仄不通叶,是中國古典詩歌的第一規則。就是今天對真正懂詩的人來說,也絕不可能平仄通叶。不像現在網上那些二逼的「五律」、「七律」,平仄通叶遍地都是。
二、這手詩最早出現在明朝的筆記小說中
最早出現這手詩的,應該是明人楊慎的筆記小說《升庵外集》。楊慎說這是唐人張打油的詠雪詩。可是,楊慎是根據哪本書確認這詩是唐人張打油的呢?沒人知道。古人的筆記小說雖不像現代小說一樣擺明了虛構,但道聽途說、胡編亂造的東西仍然很多,很不靠譜,安知不是楊慎這廝自己編出來的?如果他是從某本古人書上看到的,那為甚麼別人都沒有看到,難不成他看的是家傳的秘笈?平仄通叶,恰恰是元明時期戲曲興盛之後的結果,因為北曲是允許平仄通叶的。楊慎把北曲裏的平仄通叶,故意說成是唐朝張打油的詩,分明是想黑人家張打油同學。
三、窟窿這詞出現得很晚
搜索古籍,會發現窟窿這詞出現得很晚,大量出現的,是明清的典籍,尤其是明清小說中,像八戒的耙子一砸就是九個血窟窿之類。全唐詩、全宋詞裡,都沒有窟窿這詞,就是窿字都用得很少,詞語只有穹窿一個。現在南方各方言中,好像也沒有窟窿這個詞。這個詞應該是元朝以後,受北方文化南侵的影響,才大量使用的。因此,在唐朝作為勞動人民的張打油,不太可能使用窟窿這個詞來創作他的通俗詩,退一步說,即使他用了,也不可能是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朗朗上口的,因為這個詞在當時實在是太罕見太偏僻了。
四、胡釘鉸詩提供的傍證
最早出現張打油這個名字的,是宋人錢易的《南部新書》。他說「有胡釘鉸、張打油二人皆能為詩。」而唐朝人寫的書,沒有提到張打油的,但有提到胡釘鉸的。唐朝人范攄《雲溪友議》稱:胡釘鉸,名本能,活躍在貞元、元和間。宋人計有功《唐詩紀事》則稱其名為「胡令能」。這說明,胡釘鉸的的職業是「釘鉸」(打爐匠)。同理我們可以猜測,張打油也是職業名,應該是一個榨油的。現存的全唐詩有胡令能(胡釘鉸)四首詩:
〈喜韓少府見訪〉
忽聞梅福來相訪,笑著荷衣出草堂。兒童不慣見車馬,走入蘆花深處藏。
觀鄭州崔郎中諸妓繡樣(一作詠繡障)
日暮堂前花蕊嬌,爭拈小筆上床描。繡成安向春園裡,引得黃鶯下柳條。
〈小兒垂釣〉
蓬頭稚子學垂綸,側坐莓苔草映身。路人借問遙招手,怕得魚驚不應人。
〈王昭君〉
胡風似劍鎪人骨,漢月如鉤釣胃腸。魂夢不知身在路,夜來猶自到昭陽。
看到沒有,爐匠胡釘鉸的詩,比今天很多所謂詩人寫得牛逼多了。格律、叶韻無一點問題,哪有甚麼平仄通叶,哪有「白狗身上腫」的俗味兒?而錢易把張打油與胡釘鉸並列,稱二人皆能詩,說明張胡二人是一個檔次,不可能水平、格調有天壤之別。你認為張打油會寫出白狗身上腫這樣平仄通叶的所謂打油詩嗎?
結論:唐朝有張打油這麼個以榨油為職業的詩人,但他的詩失傳了。「黃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腫」是楊慎偽造的,用來黑張打油同學的。
順便再說一句,網上廣泛流傳的「唐詩」:
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君恨我生遲,我恨君生早。
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恨不生同時,日日與君好。
我生君未生,君生我已老。我離君天涯,君隔我海角。
我生君未生,君生我已老。化蝶去尋花,夜夜棲芳草。
也只有最前面的四句是真正的唐詩,後面都是現代人的狗尾續貂。也是從叶韻就可以看得出。角是入聲字,唐人從來沒有入聲與上聲通叶的,這跟平仄通叶一樣,是亂倫,是沒有節操。只有二逼的現代人不懂,偽造的時候才露了馬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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