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8月3日 星期一

戴秉泓:《老子》導讀─關於「寵辱若驚」一章之詮釋

自古以來,我們多欣賞「寵辱不驚」所代表的心理境界, 尤其在魏晉時期,當時人們十分欣賞這種高度的心理修為,這在《世說新語》〈雅量〉中,多能觀見當時名士面臨突發事物而能不改自然常態與神氣之故事。而與 「寵辱不驚」一語相對的,則是「寵辱若驚」。據現今一般網路成語辭典所言,「寵辱若驚」普遍解釋為「無論受寵、受辱,心裡都要振動。形容人非常計較得失」,意即一般人若無高度心理修養,面對寵或是辱加之於身,心都免不了有所波動。由是觀之,「寵辱若驚」似乎遠遜於「寵辱不驚」而遭輕忽。然若從《老子》 一書來看「寵辱若驚」,其代表的涵義或許並非是一般我們所認知的樣子。試看《老子》第十三章: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;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
此章歷來多有不同的詮釋,且於版本上又有另一作「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上,辱為下」之版本。本文暫且前者版本為主,依此章之主旨的角度來詮釋此章內容。本章在文本結構上可分為三個部分:第一為「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」一語;第二為老子分別解釋「寵辱若驚」與「貴大患若身」的部分;第三為此章言「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」之最終目的,也就是本章之章旨:貴、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、託天下。由是觀之,此章宗旨是在討論政權接班人的問題。然政權接班人與「寵 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」又有何種關聯呢?

首先,我們看一下老子分別對於「寵辱若驚」與「貴大患若身」的解釋。何謂寵辱若驚呢?老子自問自答說:「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 驚。」明顯地我們可以發現「之」字在文意上應指涉「寵」,即老子只針對得寵與失寵來說明寵辱若驚,並沒有提到「辱」。這邊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思考「寵辱若驚」。一者為「寵」與「辱」的觀念;另一為何是「若驚」的態度。我們知道,「寵」是受寵他人,「辱」則是受辱於人,一般人都寧願喜歡受寵而非受辱。

然而,「寵」與「辱」該去如何定義?在概念上是否為相生相對的出現?如同《老子》第二章所言: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較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」,因此,我們所認知的寵與辱,其實也是如此,是一種「有為」,並且無論是「得寵」抑或是「受辱」,皆是被皆受,被他人賦予的,得寵或受辱之人於此本身並無主體性存在,根本上是委身於人的。所以《老子》言:「寵為下」,也就是「寵」絕非真的是件值 得高興之事,或是依照王弼的說法,「寵必有辱」,意即得寵必然會走向受辱的,所以寵與辱一般,皆「為下」也。是以面對「寵辱」襲身,是要「驚」的。

「驚」 於此並非只是一般所言之「驚嚇」,而是「驚警」之意,要保持高度的警覺。為甚麼要警覺?承上述所言,寵與辱皆是有為之心下的判斷與產物,並且受之於他人。受辱一般人心理可能會比較注意,但若換成受寵呢?是不是因此容易接受之呢?這可能也是老子在解釋寵辱若驚時只言寵的原因吧!此外,不論受寵或得辱,在 「寵」與「辱」的概念上,除了是相反對立外,還有一個重要之處還須思考,也就是「名」與「實」的關係。受寵即是名優於實,也就是對於外界批評所給予的 「名」比自己實際上的「實」還要好,才會有所謂「受寵」的感覺;同理,得辱就是名劣於實,才會有「受辱」感。因此,從這名實關係來看,「受寵」與「受辱」,其實是相同的,皆是「名不符實」,又再次驗證前述的「寵為下」意涵。
 
接著我們往下看「貴大患若身」,何謂貴大患若身呢?老子言「吾之所以為大患者,為吾有身;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」,點出大患者之來源就是因為我們具有「有身」的想法,這種想法不難理解,也就是當我們有了去重視己之身的想法時,才會有所謂的災患的概念,因為災患是不利於己身的。所以一旦沒有身體的概 念,即是「無身」,自然沒有所謂的大患。然而,老子此處講的「無身」,並非是要真正去揚棄、否認這個「身」,因為在最前處「貴大患若身」與最末處言「貴以身」、「愛以身」,可知老子最終是要表達「貴身」的想法。所以「貴大患若身」的意思,應是表達出要去重視及身的大患,「貴」於此應解釋為「重視」,「大患」係指前句的「寵辱」,「若」字為「至」、「及」之意。

在前述已提到,無論是得「寵」或是受「辱」,皆為下,皆須有所警覺;而一般人喜歡得寵而非受辱, 往往因為這個「有身」的思維在運作,也就是「身」本身具有的自私、虛榮、貪欲特性,所以老子在對「貴大患若身」的詮釋時,提出了一個「無身」的解決之道, 也就是對於「身」不要「有為」,比如因為過度重視自己的這個「身」,所以汲汲營營地想用物質上的金錢財富,或是用外在的名譽聲望,試圖來推砌、膨脹「自身」,這個就是「有為」,是會對真正的自身有大患的。惟有無為,才能真正身存而長生,如同第十一章所言:「天常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,以其不自生,故能 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」所以先須「無身」,才能真正「貴生」。

是故「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」,是在說明必須重視這襲身之寵辱大患且有所警覺,同時亦透過「無身」這種「無為」方式來得以存其身。因此,最末老子言 「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託天下」,此處之「為」可解釋為「治」;「若」為「乃」之意,也就是說,以這種真正貴身、愛身的人來治 理天下,方能可以將天下交付給他。這邊老子使用了一個類推的思考方式,一個真正能貴身、愛身的人,必定是「無身」,達到了「無為」;同理可證,所以若他能 治理天下,必定也是以「無身」的精神來治理天下,意即「無天下」而真正治存天下也。這種對於政權接班人的「無身」而能「貴身」,在在呼應了他章中老子的「無為」政治觀也。所以,回到現代的「寵辱若驚」的解釋上,或許可以擁有一種不同的看法與思考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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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寵茂若驚」
「茂寵若驚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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